不忘初心 记住乡愁

——葫芦河堤人物记

2018-03-28 15:12:00来源:海外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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兴旺

太阳无论怎样晒,也不可能把赵兴旺晒得再黑一点,因为他本来就面如锅底。一张黑脸沉沉的,木木然然;浓黑的寿星眉条和突兀而雄健,象高音琴键上猛敲了的两个音符。

兴旺特别能干,无论何种活,都拿得起放得下。农忙天别人干一晌就累得东倒西歪,他可以连着干一天不歇一口气。他家住在村子最西头,院里上房厢房全是他一手盖起来的。他不但筹划摆布,还亲自掂起瓦刀砌墙、抡起锛子砍檩。星夜别人歇下,他独自一人在星月光下挑水活泥、搬砖运瓦。他干活总是一丝不苟,且从不言笑,只是默默地拼着干。

兴旺种树成癖,无论何时碰见,他总是肩头挎个挎篓,挎篓里放个大铁条子镢。农闲时节在村前村后、坡上沟沿掘树坑,等春天季节来到时便栽树。年轻的时候在西河沟种了一茬柿树。柿树早已长大,年年硕果累累。生产队时他在对坡上栽了一大片杏树。杏树嫁接的时候,正是伏里天气。别人都在睡觉、歇晌,他一个人赤着脊梁在仔细认真地嫁接树苗,浑身晒出了油汗,小溪一样往下淌。三年二年一过,杏树长成了。阳春三月,满目嫣红,蝶飞蜂舞。微风一拂,落英缤纷,晃如神仙世界。杏子指头肚大时,便有怀孕的媳妇来摘了吃,吃一颗酸倒牙,吃两颗酸掉舌头,据说男孩就是这样酸出来的。

现在长得最喜欢人的是兴旺在下河湾栽的杨树。铁底河两岸,土质肥厚,插根筷子也能长成车轴。到了晚年,只见他掂一根钢铣,在下河滩挖树窝。砍来小叶杨、毛白杨、栅栏杨和各种柳树枝条,将鸡蛋、鸭蛋样的小枝,斩去枝叶截成一人多高的棍子,直腾腾地插将下去。杨柳树见水就活,时间不长,光秃秃的顶端便爆出了嫩芽、抽出新枝,呼喇喇长成了一棵葱郁的小树随风摇曳。

七二年春天,兴旺正在下河湾栽树,忽然一下栽倒在泥地上,口吐白沫,人事不醒。等人发现后忙把他背回家去,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。中风冶好后,落了个半身不遂,终日躺在床上不能动弹,过了将近一年时间便告别了人世。据说弥留之际,他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:“栽树,栽树。”至今他身后绿色的碑,越长越高大茂盛。


二尥

二尥大名叫书申,因他禀性耿直,桀骜不驯,说话不分场合,不看眉眼高底,没遮没拦没忌讳,且又排行老二,村里人便送给他个外号“二尥”。他也乐意接受。

在生产队里时,他当过二队的牛队长,实际是主要负责牛把式活路的队副。只要听到群众有点什么意见,他便会在会上放炮。村干部有谁干了理短的事,别人不好意思说,他敢当着干部的面尥出来,不管你脸上红不红,下不下来台。他也有弱点,喜欢人家给戴高帽子,几句好话说出口,他便耳顺心悦很受用。如果敢再敬上一支烟,让他干啥都会愿意。炮杖脾气顺毛驴,村里大家都熟知他的性子。

二尥闪腰大胯,体魄魁梧,说话中气十足,一副脸盘子棱角分明,十分方正,一看便是好咱硬折不弯的角色。他是一根直肠子,不会投机取巧耍捣乱,干活不会磨洋工,猛干一气坐下来便歇。歇的时间别人都看得见,却看不见他干的活多少,出力不讨好。

他饭量很大,婆娘理家敛财的能力不是太高,生计常常成问题。在生产队里遇到春荒二三月还会断顿,二尥只好夹条布袋缩着脖子去告贷或买返销粮,有次情急之下竟去偷生产队的粮食,叫逮住后出门见人个子都矮了下来。没有钱买油钱,夜里只有摸黑早早睡觉,喂只老母鸡下蛋也不勤,赶集时二尥腰晨掖着个小布提兜,里面装着三两个鸡蛋在屁股后晃荡。到供销社柜台前兀立着,那么高大的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中托着几只鸡蛋,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。换了咸盐,也不看秤高称低,往提兜里一倒扭头便走。若是哪一顿婆娘做饭味道咸了些,便会遭到他的一顿臭骂。

原来二尥还学过一段中医,至今家中箱柜旮旯里还扔着医书,有《黄帝内经》、《医宗金鉴》、《伤寒论》,抽屉夹底里还放着装有药面面的罐子、钳子、镊子、手术刀。他是学中医外科的,但说起来也知道“大青龙汤”,知道“用麻黄不用桂枝,用桂枝不用麻黄”。平常他很少给别人看病。有次出门赶集见治粉刺生意不错,回来便请人画了几张挂图,上画两个神情木呆的男女头像。脸上点着许多黑点子,下边写着:“祖传秘方  专治皮肤病  手到病除  妙手回春”。但一次也没有出门干过。后来又打算学拔牙镶牙,连江湖医生那套行活都练得十分熟了,但也终究没弄成。


龙水

龙水长着八字眉,掉角眼,镶着两颗金牙的大嘴一咧,神情象哭又象笑。他冬天只穿一件油垢斑驳的棉衣,里面不套衣服,外面不罩衣服,扣子还剩两个也不扣上,当地人叫“耍筒子”。棉袄襟一裹用根烂麻绳胡乱捆扎住,胸膛露出一大块黑红的皮肉,再冷的天也不感冒,尽管鼻子尖儿上老吊着一团清鼻涕。夏天他喜欢赤脊梁,下穿大裆粗布裤,没有女人时,他会抖开褶到裤裆里捉虱子,脖子勾得象只鹅,掉角眼睁得溜圆。大集体时,群众只有喂鸡喂猪这条财路,但都不想圈得很严。人们认为猪出来跑跑膘上得快,还能自己拱点吃的。村周围的庄稼便被糟蹋得不象样子。大队三令五申仍然有禁不止。没有办法,干部们便决定抽一个人看猪,每天记十个工分——顶一个棒劳力。在物色人选上煞费苦心,因为谁都知道这活虽不出力却得罪人,挑来挑去挑住了龙水。龙水推来推去没有推掉,只好应承下来,当了看猪人。

按规矩,谁家猪跑到地里被发现,撵回来要罚的,由看猪人开出“猪条子”,每次罚十分,由各生产队负责扣工分。别看龙水平常傻叽叽的,这一点他无师自通,村里谁家能罚谁家不能罚他心里明镜一样。遇到村里威望高、势力大,以及和他关系好的户,他撵回猪便笑哈哈地告诉主人说猪跑了。主人慌忙道歉,好象恍然晓得没有把猪圈门关好。龙水帮他把猪圈好,并压低声音告诉说,这次不罚,以后看好圈就是啦。脸上还漾了近一份儿的神色,吊角眼和八字眉上都是亲密无间的笑意。一般的人家,他一是一二是二。决不通融。如果遇到在他心目中不怎麽样的户主的猪跑了,他不仅马上开出罚人的“猪条子”,还公开在村里大声喊叫一通。嚷嚷得一道村都能听见,都知道这个“猪司令”非常尽职尽责。以后自家的猪一定要看好。

被罚款人家因为让人捉住了把柄,只有暗生闷气。倘有不服的婆娘娃子出来和他接上火,龙水便会干劲倍增,声嘶力竭地骂出一串串污言秽语,眼角更掉,八字眉竖起,两只脚在地上乱跳。骂完之后,人家气得肚子痛,他却象打了个大胜仗,回到家里饭量更大,睡觉更香甜。

龙水婆娘叫念针,很能干,模样也好,脸蛋象个红苹果,十分招人喜爱。本来龙水有一男一女的两个娃子,小子长到四岁夭亡了。孩子有病他们没有在意。农村娃子有点头疼脑热,都是自己挨挨就好了。那天半夜孩子高烧不退,胁旁鼓起一个大包,口中嚷着要喝水。他家里从来没有暖水瓶,平时也没有喝开水的习惯。大人白天干了一天活,夜里哄他时间长了也困得要命,不想起来给他烧水。孩子嚷时便大声训斥一顿。不承想第二天孩子便不行了。两口子向隅而泣,悔不该不给孩子烧水喝。让孩子当了一个渴死鬼。剩下了一个女娃子,两口子对她倍加珍惜,说声要什么尽量满足。


责编:张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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