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住乡愁:葫芦河堤的庄稼汉们

2018-03-29 10:13:35来源:海外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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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世纪70年代葫芦河堤的庄稼汉们曾经走过的霸王岭上的土路,在新世纪已经成为柏油公路,秋天里如同油画一样美丽。

满子

满子在村里辈份较低,村西头的小孩子大多数喊他满子哥,尽管他的年龄在村里熬到了最大。

满子早年跟人学会了弹花的手艺,每年冬天,总要拉起摊子干起来。满子架起长长的弹花弓,一手挽住弓背,一手拿着弹花锤。“嘣嘣——,嘣嘣——,”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。散乱的棉花蕊在弓下跳跃,花绒舒展了腰肢,一铺花便在嘣嘣的声音中变得平展银亮。满子的头上落满了花毛毛,须眉皆白,成了老寿星。

满子还会做豆腐。白天抱着磨杆在豆腐房里转不尽的圈子。泡好的豆瓣顺着磨眼注入薄薄的石磨,变成乳汁一样的豆浆流下装在包单里过滤后,晚上把过好的浆水架在锅上煮。卤水一点,豆浆便成了鲜嫩的豆腐脑。起锅的时候满屋蒸气,满屋香味。满子在香喷喷的雾气中穿梭忙碌。等到豆腐压好正是三星斜照时分。第二天早上,便挑上担子走村串户叫卖。悠悠的担子闪在山岗,上韵味十足的吆喝声响在村前村后。这里买豆腐叫“割豆腐”,多不是拿钱买,而是“换豆腐”。庄稼人缺的是钱,粮食都有。从家里盛出粮食来,有玉谷、黄豆、小麦,换了雪白鲜嫩的豆腐回家去。转回村时又是沉甸甸的一挑粮食,忽悠忽悠,闪在暮色里。村里村外的人家遇到红白大事,也要提前给满子打一声招呼,让他给做一宗好豆腐。

满子嫂便用做豆腐剩下的豆腐渣蒸成窝窝头,一家人吃得很香甜。满子嫂是外路人,说话怪腔怪调。小兄弟们都称他为蛮子嫂。她与小兄弟们笑骂,从来没有恼过,对满子哥很是知冷知热。劳累下来,她又是打水又是递毛巾,端过饭菜不错眼珠子看他吃下去。据说晚上还要给满子哥烫脚,烫后还要抱住香喷喷地亲一口。

满子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种菜手艺。生产队在河滩的水地里辟了一个菜园子,种的菜分给社员们吃。种菜都是选那些年纪大的,手巧肯干的。一队就指定了满子。

一队的菜地在下河湾。从春到秋,满子便拴在了地里,菜地中间搭起了一个草庵子,用几根杂木搭架,苫上编的麦秸扇,又低又小。里面支起一个小铺,上面铺些麦秸、干草,再放张狗皮,这便是满子的栖身之处。忙得紧或菜长成了,一天三顿饭由蛮子嫂送到地里吃。

到了蔬菜的旺季,没见过满子闲过一会儿,整天勾着腰在地里忙。菜地被他打扮成了一幅七彩锦锻,红的是辣椒,西红柿,绿的是豆角和黄瓜,紫茄子、白冬瓜、嫩嫩的君达菜、碧生生的菠菜和小葱。满子哥在田埂上栽下鸡冠花、凤仙花,花开时节蜂飞蝶舞,女子们争相去采凤仙花——指甲草,回去捣碎了包指甲。一边包一边唱:

“青枝绿叶满树红。

我与小姐有爱情。

夜里和她同床睡,

绳捆索绑到天明。”

这首歌是一个谜语,指的就是用指甲草包指甲,捣碎以后花泥敷在指甲上,用一张蓖麻叶或大树叶子包住,用线捆扎牢,睡一夜第二天指甲便成了极好看的豆蔻红色。村里爱美的姑娘谁不染?

男孩子则喜欢听满子哥说闲话,尤其是夏日的夜晚,吃过饭跑到河滩洗个澡,回来钻到满子哥的草庵子里。夜里满子哥一般不点灯,点一根艾蒿拧的草绳,带着清香味的烟气可驱蚊。四野虫声唧唧,明月如水,爽风如水,各样蔬菜清香四溢。听着满子哥讲陈年往事, 听着听着便进入了梦乡。有时男孩子在河滩上摸了螃蟹回来,一串串挂进草庵子里。满子哥看见便慌忙叫嚷着让赶紧拿走。他一再叮嘱孩子们,螃蟹跑到屋里会变成蝎子,蜇人又毒又狠,不娶媳妇败不了毒。

满子干活毫不含糊。菜园子就他一个人,他自己便监视自己。耪地时抡起大镢头挖得极深,能埋住人;土圪垃打得极碎,能过去筛。往地里上粪时他还挑着满满的一担子一趟接一趟。西红柿打顶时,正是伏里天气,打顶最好是中午,因为在最热的时候打顶不伤秧子,掐去疯芽后伤口马上可以愈合。正午时节,知了声嘶力竭地鸣,四周没有一丝风,田野变成了一个大蒸笼,西红柿地里更是闷热难当。满子身上只穿一件白粗布裤叉,赤着黑脊梁,肩上斜搭着一条羊肚子手巾,一声不吭在地里忙。一天下来,鬓角脖梗脊梁上汗碱花班驳如云,皮肤的颜色紫黑里透着酱红。白粗布裤叉被西红柿棵染成了草绿色。

满子哥没有儿子,传说他用五斗粮食换了个孩子。孩子长大后出去干了事,当过县里的一个局长。老俩口从没有找过他,觉得自己的相貌穿戴、地位身份会使儿子难堪。孙子孙女,一个个都跟着爷爷奶奶长大,相互之间感情极深。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,满子家里没有劳力,他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仍然下地干活,每天早晨起得很早,天蒙蒙亮,他已从凉水泉挑了几担水到了家里。年纪大了,体力毕竟不济,脸色灰黄,走起路来脚总是拖踏拖踏拉住地,一步挪不太多远。有时别人劝他歇歇,他说:“不敢歇,一歇下来就再也甭想起来了。非打包子不可。”

责编:王瑞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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